珍藏在古堡中的难忘初心

她不美,就像她身后的那座土楼一般平淡无奇。

最高的,最老的,圈数最大的,棱角最多的……这些关于土楼的溢美之词和她身后一座孤零零的小楼毫无关系。
我不知道她为什么坚守着它,就像她不知道我为什么会爬上这座最远的小山坡。

她为我盛了一晚白粥,撒上了几粒花生米。她说:没什么好吃的,儿子去 厦门 打工了,说今年没赚到钱,就不回家过年了。

今天是大年初三,太阳快要落山了,我们是这夕阳里,两个需要通过谈话而消解孤独的陌生人。

阿姨说:村里的“宝贝”都坐落在山下的河边,再晚些,你恐怕就看不到土楼观景台上的日落了。

我说:没关系,错过了阳光,还有房檐上深邃的星空。
阿姨说:今天晚上?你恐怕看不到,不过山下的广场上会有焰火。

我说:也好,这样才有新年的气氛。

一支冲上夜空的花火,你不知道它会爆裂成什么形状的火焰。就像旅途中的某个时刻,你忽然知道了自己想要什么,却无法预知谁会出现在下一个路口。

阿姨没有和我一起下山。她说她要守着那栋楼,如果她走了,小楼就没了人气。

在山下的土楼群中,我找到了今晚的住所,倚在露台上,等待万家灯火点亮的那个时刻。

老人们叙旧,孩子们玩耍,年轻人聊着外面的世界。戏台上的韵律从未抢到过正月的主角。他们甘当绚丽的背景,把村里人招到小广场上,听他们寒暄,玩笑,相互祝愿,最后,在一阵振聋发聩的爆竹声中迎接新的轮回。

当花炮划破夜空,四面八方震耳欲聋的爆破声同时响起,发现自己竟已无处可逃……

此时此刻,是否所有人都忘记了黑暗和孤独?

是否所有的爱和希望,都表达为一缕缕浓烈的硝烟?


是否所有关于它的迷惑,也在那一刻,得到了答案。
 

土楼的迷惑

如果说哥 尼斯 堡的七座桥有5000种走法,那么闽西的土楼又是一道怎样的 欧拉 回路?

永定 县,两万座; 南靖 县,一万五千座; 华安 县……

奥数也好,图论也罢,恐怕没有什么地方的路程图能比闽西的土楼更令人迷惑。

幸好,贫穷限制了我的想象力:)
春节假期,很多偏远的长途车停止运营。于是,含着泪打车能到的地方,就在那里随遇而安吧。

 北京  福州  福州  龙岩 ,从 龙岩 高铁站到 永定 ,从 永定 汽车站到下洋,再打摩托车走上一段崎岖的山路。终于,经过了一天半的征程,我来到了一座半山腰上的古村——初溪。

告别公路,越过山涧,走进第一座传说中的土楼,世界一下变得安静了。

原以为 大名 鼎鼎的“世界文化遗产”早已被“保护者”束之高阁,却不料座落在远端的初溪土楼里面却是张灯结彩,鸡犬相闻。

除了景区的售票处和个把农村小楼改装的餐馆客栈之外,几座典型的土楼都还没有多少商业化的印迹。

今天的它,还依然属于那些“创始人”的后代,而不是某几个玩弄风口的资本大鳄。

小水池里的水还慢慢流着,小客厅里的乌龙茶还热着,厨房里一锅土鸡的肉香还飘着……

人们的生活依然在这里延续,虽然属于它的黄金岁月早已随着城镇化的脚步而衰落。

百户同檐,千人同乐的热闹场面留在了人们的记忆,电影和百科全书里。

随着资本的涌动和旅游开发,越来越多的年轻人定居在县城和大都市,一批一批的家庭开始搬迁,一座座古老的木门被锁上,结起了蜘蛛网。

初溪大约有五六座传统的土楼,地理位置紧凑,如旅游手册中所说,把这几座土楼走一遍,听导游将各自的特点叙述一遍,无非不过一两个小时便已足够了。

然而,来到一个适合自己的地方,也许值得去忘记那个旅游打卡的模式。

沿着弯曲的小路一直爬上了山坡,随着地势升高,空气变凉了,房子变得稀疏了,村里人的身影也难寻觅了。

直到山坡上最远的一座房子,或许它并不是一座严格意义上的典型土楼——

好似进入了一个被人按下了静音键的频道,只见到一位阿姨坐在楼前,低着头,手里捧着一碗粥。

我和她打了个招呼,说了句新年好。
她先是奇怪我为什么会自己跑到这么偏的地方来,然后开始为我严肃地叙述起这座楼的前生今世。

这座土楼的故事就像它本身一样平凡,没有名人故居,也没有美艳壁画。它默默陪伴着几代人的平凡生活,从诞生到繁荣,从最多的时候住了30多人,到后来一户户家庭陆续搬走,儿女单飞,最后到今天,只剩下一位孤零零的老人,空守着这座“豪宅”。

阿姨没有提及为什么自己没有搬走的原因,就像我也没有回答自己为什么来到这里的问题。

阿姨说,一座土楼,不论它看上去神奇还是平凡,只要有人气,它就不会腐烂。
人们的生活就像土楼的氧气,唯有生活的呼吸,它才算真的活着。

想起刚刚从山下走来时,那一座初溪最具代表性的土楼——集庆楼,它因正在进行旅游开发的需要而暂时关闭起来。

无需为此感到遗憾,当一种无法避免的趋势已然来临的时候,与其叹息失去的夕阳,不如展望明早的天空。

从傍晚到黎明

从几个调皮的男孩集结在小院门口甩出一挂小鞭开始,整个村里,再没有一片片刻宁静的空隙。

不久,随着几挂鞭炮的倾情加入,鼓声,炮声,小舞台的麦克里传来的歌声……全村渐渐进入了一年一度的“狂欢”时间。

和“城会玩”的“高级娱乐”不同,村里的狂欢节,带着八分的乡情和两分时代的新意。

随着夜晚的降临,土楼里厨房的炊烟慢慢消散了,

晚餐后的人们开始向村中心的小广场上集结。

回家欢聚的孩子们早已按耐不住激动的心情,等不急戏台上的老节目剧终,几支热烈的火焰便冲上了夜空。

并不善于言语表达的人们,将一年外出打工的诉说,家乡的思念和亲人朋友的祝福,都燃烧在这熊熊的焰火中,并随着一阵阵弥漫的硝烟,铺满了全村的每一个角落。

尽管我只是个陌生的来客,但我相信这个辞旧迎新的时间,必定是整个村庄度过了一年的清冷之后,迎来了一次最热闹的辉煌时刻。

今夜,土楼的大门不会关闭,家家户户门前的灯火不会熄灭,爆竹声不会停歇……

我想,和我一起看夕阳的阿姨,此时此刻,一定也在山坡上俯瞰着这人间的焰火吧。

凌晨,我回到了自己位于土楼三层的“家”,一间没有玻璃窗的卧室。陪伴我的,是一张干净的床,一本书,一份节日的心情,和一份献给远方亲人和阿姨的新年祝福。

一场硝烟中的仪式

清晨,当我再次打开房门的时候才发现,原来,爆竹声稍歇的时候,人们并没有停歇,而是各自快活地忙碌着。

孩子们也不贪睡,搬着小板凳坐在土楼外,等待着即将开启的“豪门盛宴”。

几条无限长的红鞭炮把村子里所有的人家都连接起来,汇集到主干道,一直延伸到广场中心。

戏台门前的广场早已是人声鼎沸。好酒,好肉,水果和零食摆满了一张张红色的饭桌。台上的演员用地方话大声朗诵着“宣言”,人们的脸上挂着欣慰和喜悦。

正当我要咨询旁边的老乡这是什么仪式的时候,爆竹声的巨响突然爆发出来,从中心开始,延伸到每一条支线的方向。

各个角落的爆竹声同时响起,整个节日的气氛推向了高潮,天空下起了红色的爆竹雨。

操场上的姑娘小伙儿似乎并不像我一样如此在乎自己娇嫩的耳膜,

此刻,你可以在人群中大声呼喊出自己想说却无法开口的话,因为此时世间的一切声响,都已被不讲理的鞭炮声强势淹没。

我大概是这里唯一一个不知道下面该做什么的人。原来,村民们不等爆竹声结束,便各自找到自家的饭桌和酒桶,挑着扁担,冒着爆竹雨,踩着炮点回家。

硝烟弥漫了整个村庄,它需要很久时间才会慢慢散去,那时人们早已找到了自己一家团聚的餐桌,开启一场全家欢聚的饕餮。

所有的人都喜上眉梢,带着战利品与归来的喜悦心情。

带上自己的全家老小,回到自己出生和长大的地方,为年年老去的爱我们的人送去欣慰的祝福,告诉他们世界在变,我们的亲情永远不会改变。

别怕,让我再抱你一会儿,哪怕这个世界每天都在改变,哪怕明天,或许我们就要暂时分离。

在硝烟散尽之前,我也悄悄锁上了那间临时属于我的房门,把钥匙留在了和主人约定好的地方。

像大多数土楼的业主一样,房间的老主户已搬到楼外居住,留下的空间,便偶尔交给我等游民访客落脚体验。

谁会是下一个打开这把锁的人?
谁又将是最后一个打开这把锁的人。

振成楼里的“飞碟”探索

离开初溪,在一为热心大姐的帮助下,我又打到了一辆摩托车。同时,她也向我推荐了30公里外的下一个目的地——洪坑土楼群。

如果说初溪的新年属于归来的浪子,那么洪坑土楼的繁荣,则更多青睐于假日出走的游客。

除了 大名 鼎鼎的振成楼之外,洪坑土楼群还有若干大小不等,形态各异的建筑物值得观赏研究。

数量多,距离近,想必也是这里常常被旅行指南推荐为土楼首选的原因吧。

虽然明信片上的土楼往往都是开启“核实验建筑式”的外观模式,

但事实上土楼真正的文化内涵,往往体现在其内秀的本质上。

而如果探究其本质的本质,文化的本质,那么也许不是建筑,不是历史,而是生活,普通平民的生活。

忽略 中国 式的景区大门和商业街千篇一律的旅游纪念品大卖场,随着脚步的深入,游客越发稀少了。

沿着小河旁墙边的石板路走下去,便会遇到一座古桥。

不要因为缺少景点指示牌便停下脚步,走过石桥,河对岸的全景就会展现在眼前。

不仅如此,我们想要寻找的那分原始的生活气息,也许就在这里。

这里没有咖啡,没有客栈,也没有香烟和乌龙茶的特卖会,

但是也许你会遇见小溪,老柴,油菜花,鸡鸭猫狗……

还有为了欢迎你而迈过小门槛的孩子的笑脸。

没有门庭若市的喧嚣,没有广场上的扩音器,这里并不寂寞,

每个生命都是这里的主角,都是土楼的氧气。

我愿就此留下来,打发掉所有余下的时光,

若你愿意,就陪我慵懒在这和暖的夕阳下,一起等待黑暗,等待光明。

夜晚来临了,振成楼里叫卖的声音偃息了。

光鲜亮丽的繁华落暮,也许刚好是走近它的最好时刻。

俯瞰楼内,好似一架外星飞碟在此停泊,等待月光为它补给。
于是很容易联想起 美国 侦察卫星把 福建 土楼误认为 中国 核弹发射基地的故事,那可能是 永定 土楼最好的旅游推广文案。

走进“飞碟”内部,这里富丽堂皇,雅致不失华丽。

为了保护土楼,管理者并不建议游客上楼参观。因此,简单地看看风景就好了,把时间和宁静还给住在这里的人,让土楼的氧气留存得更久,更远些吧。

今晚,土楼上空依然没有星星。月光偶尔穿透彩云,为远行的“飞碟”捎去银色的思念。
 

夕阳下的守候

一觉醒来,已是大年初六。清晨几声零星的鞭炮,预示着节日的狂欢进入尾声,我的假期也即将结束。

与来到这里时的“特立独行”不同,回去的路,会有很多人陪伴着我,我们的目的地都是那些沿 海地 区的繁华都市。

也许是时间太珍贵,人们似乎一刻也没有停歇过,昨天忙着过年,今天忙着离开。

对于留下来的人,特别是老人来说,也许儿女离开的这一天,便是最后一个最忙碌的日子。

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,一切都将恢复往日的平静。

孩子们等着自己一天 天长 大,

老人们坐在高墙外,数着一天天儿女们回家团圆的日子。

没有拥抱,没有亲吻,没有微笑,也没有眼泪…… 中国 式的告别总是简单得无法描述。

往往就是一句“我走了",话音未落便已转身离开。

也许所有的话都已说出口,所有的感谢和祝福都以某种方式表达完成,在某个特殊或平常的时刻,它们被包装在每一颗红色的炸药中,随着一阵阵剧烈的声响,送进了对方的心里。

昨天那片红色的激情,还留在熟悉的石板路上,离家的人们依次从“红地毯”上面无表情地走过,前往另一个寄存着梦想和未来的远方。

对于我们来说,明天又将开始新的未来;
而对于土楼来说,明天,世界又重新回到了昨天。

茶未凉,席已散,唯有留下那未曾被收容的爆竹纸屑,还依然在二月的春寒中随风飘舞。

车子发动了,小姑娘拿起了爸爸的相机,她说:外婆,你先别走,我今年学会了摄影,让我给你拍张特写,好不好?

返程的高铁票刷到了,小伙子坐在门前的石堆上,对着孩子说:宝宝,等爸爸在城里打工赚了钱,回来给你买好多好玩的玩具,你要听妈妈和外婆的话,好不好?

过年新添的外套扣好了,小男孩说:小姐姐,云笔记我帮你装好了,以后用手机记日记,我们就可以看到对方写的话了,好不好?

橘子剥好了,老奶奶从屋里走出来,把它放进了坐在门口发呆的老爷爷手里,他们互相看了看,一句话也没说。

土楼听着这一切,它呼吸着,它沉默着,它的面前,是新一年的春天。

我也该和土楼说再见了,我还需要很多周转,才能回到我属于的地方。

去往高铁站的公路贯通了,一束束新鲜的油菜花盛开在路边,它身后的小楼上面,挂着一个个褪色的福字。

龙岩 火车站更换了新的廊桥,若干天前,这座车站扩容工程的 中国 效率刚刚震惊了全世界。每一天,我们都在高速地扩张着,翻新着,加速着,连接着。

也许有一天,当那个万物互联的时代来临的时候,世界模糊了城市与乡村,白天和黑夜,昨天和明天,山川与大海……全世界变成了一座巨大的土楼,人们呼吸在一朵朵0和1组成的云中,共赏着同一片没有硝烟的焰火。

在那座无限扩展的未来的屋檐下——


谁在等着爆竹声响起,谁在守着那颗不变的初心,
谁在唱着诗和远方岁月静好,谁在为你日夜操劳负重前行……

……
正月初七,结束了短暂的闽西之旅,经由 龙岩  漳州 ,来到 泉州 机场,等待飞往 北京 的航班。

坐在午后的候机楼里,我又想起了那座山坡上的小楼。我想此时,守护着它的那位阿姨,也许正在同一片夕阳下,对着山坡下静静流淌的小河发呆。

一座土楼,不论它看上去神奇还是平凡,只要有人气,它就会活着。
一个梦想,不论它听上去伟大还是荒诞,只要初心未改,它就会盛开着。

如果夕阳会说话,我想捎去一句风中的寄语: “你很美,就像你守候的梦想一样剔透非凡”。